第4章 所谓的亲情
叶彦端着茶，轻抿了一口，姿态端庄，跟我往日见到的那个慵懒的叶彦不同。
叶彦微笑地附和着老爷子：“老爷子的孙女可真标志，看起来都跟别人给我的感觉不一样。”
叶彦的迎合不会给我一种虚假的感觉，可能是真心实意，也可能是演技超群，不过我觉得应该是我的主观臆断的。
万一就是我的一厢情愿呢。
书房内的吊钟一帧一帧地走着，声音又急促又快，我听得有点焦躁，但是我还是得安分地来充当背景板和那个谄媚的小人物。
我动了动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继续听着叶彦和穆老爷子的谈话。
我知道穆老爷子是要我来接触四大家族中的剩下的三家了，这三个家族里的很多资料我都已经倒背如流了，剩下的那些就是四大家族所隐藏着的，不为人知的历史，只是我没有权限看的。
我对于穆老爷子对我的那一年训练可不所谓印象不深，那场训练宛如疗养院中摧残人意志的实验，如果受训的不是我，说不定效果会更好。
不过穆老爷子并没有察觉他的预期早已偏离了。
面前的热水已经烧开了，升起的水汽将叶彦的脸遮地朦朦胧胧的。
我不知道叶彦看不看得清我和穆老爷子。
我想，她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看不清雾里的人呢？
但我知道她也没有把握看清楚人心。
她也在惶恐。
“诶，是啊，我孙女什么都好，那可不仅仅是长得标志，更是气质好啊。哈哈哈。”穆老爷子被吹捧的高兴，拍了拍我的背，也不知道对自己的手劲有没有一点数，拍的我差点直不起腰了。
“小彦，你们的年龄也没差多少，可以认识认识啊？你说是不是啊？”
穆老爷子也不管周遭如何，摸着自己不算长的胡子，痛快的将我倒的一杯茶喝了下去，一副慈祥老爷爷的样子，我有些看不去眼。
“老爷子您说的对，我总是感觉穆席跟我挺投缘的，如果可以，我想我们一定能相处地很愉快。要之后真的成了知心好友的话，我还得备上老爷子您最爱喝的普洱茶来谢谢您呢。”
叶彦就是叶彦啊，吹捧人的话说就是好听，别说穆老爷子了，换做是我也听的舒心。
有手段又有耐心的人是很可怕的，难怪她家里的那些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啊、七七八八乱七八糟的人啊都干不过她。
不然现在叶家的主流业务怎么会一直在叶彦手中流动呢？
我不笨，知道这个时候就该奉承，于是扬起了我训练多时的笑：“是啊，爷爷，您都另眼相看的人，肯定有她的不同之处，肯定也是一个人才呢！”
我捏着嗓子，柔声细语地跟着穆老爷子讲话。
虽然我很恶心这种说话风格，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苦哇，苦哇。
我内心在无时无刻地为我自己排解这种恶心的感觉，因为这种感觉会跟随我很久，我得小心对待。
我见穆老爷子的茶杯空了，拎起茶壶，给穆老爷子的空杯续了茶，带着小辈的恭敬和活泼，将茶递到他的身前，以彰显我对他的亲近之情。
一场戏就这样在茶盏之下结束。
我明白穆老爷子这次叫我回来的意思，这是不仅在给我拓展业务，假装给我找些空架子的权利，让我接受父辈还有孙辈的明枪暗箭。
这样免费的大型现实训练场，哪里找？
穆老爷子跟叶彦聊天，话里话外就是：“我孙女不懂事，做的不太好的，小彦你多多担待，她虽然不是很聪明，但是愿意努力，就请你尽尽心了。”
我听的都嫌烦，这一股子的“求带，大佬求带”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人嘛，总得有点正事要做，聊了大概半个时辰，叶彦终于用“老爷子，对不住了，公司有点事。”这个理由溜了。
诶？再多聊聊啊。
我感慨：我不无聊的，不要让我一个人面对疾风啊。
我其实也有点想溜。
“穆席。”
穆老爷子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时，我很识趣地站起身来，慢步走向了叶彦原本走的位置，坐下。两人之间的疏离让空气都分出了亲疏。
“爷爷，好久不见。”我盯着穆老爷子，看着他深沉的眸，我喜欢不起这个长辈，穆老爷子聪明机警，心思深沉，就像阴处伺机而动的毒蛇，用那细长湿润的信子来彰显他的危险。
“这次叫我回来，是哪家打算越矩了？还是爷爷你又有什么事交代我？”我恢复了在穆老爷子平常的那副模样，不再有那种恭敬讨好的感觉，但是也不叫穆老爷子感觉怠慢。
我托着下巴，兴趣盎然地打算听穆老爷子要交代给我的事，有些好奇，什么事竟然可以让穆老爷子不远千里唤我回来，而不是继续在叶彦的地盘上卧着。
让我待在叶彦那个医院的命令，可是穆老爷子亲口对我下的啊。
谁知穆老爷子话锋一转，避而不谈。
“的确好久不见啊，穆席。愿意为我在泡一次茶吗？”
我有些烦恼，但又不能将我看戏的念头露得太明显，只好去一旁的小茶柜里头拿出了一套茶具——这是穆老爷子最喜欢的一套茶具。
我把穆老爷子招待叶彦时用的茶具清洗干净，然后放在一旁晾着，然后再次烧水，洗茶，倒水，泡茶，最后在给穆老爷子倒杯茶，这过程只要统共只要一刻钟。
穆老爷子喜欢茶，在我被他单独带在身边的那一年，他就常喜欢背着个手，卷个当天的报纸，然后跟我叨念：“这水啊，烧个80c，就可以烫茶具了，这个度数的水烫茶具不会让茶具冷得太快，也不会让茶具在需要的时候过于烫手。”
“就跟收拢人心一样，用的力不能太大，太大会显得你刻意，而太小就会不够，那样你给不了别人想要的感觉，不会让人怼你产生信服感。”我还记得穆老爷子乐呵呵的笑容，他那张经历了千万风霜的脸早已处事不惊了，那从容淡定的面具像是被粘性最好的胶水粘好，还顺带上了一层防脱落的膜。
“自然在归顺你之后，用起来不会顺手的。”
“那泡茶就更精妙了。”
穆老爷子端着我刚泡好的茶，也不怕烫就直接上嘴抿了一口，然后发出来舒服的叹息：“穆席，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这么久了，还记得我这个糟老头子喜欢什么茶具。”
我懂得他在说实话，也懂得他的话中话：穆席，你的能力越来越强了，但是你别忘了这里是京城，是主流的地盘，也别忘了你是穆家的人。因为你是穆家的人，我才看中你、培养你的。
叶彦也只是一个令人抬眼关注一下的小玩意儿，不要以为跟着叶彦就可以无法无天。
“除了那些比你还懂茶的人给泡的茶我才下的了口，不然我都喝不下去，但是他们泡的又没你那么合我心意。”穆老爷子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笑容和蔼地拍了拍我放在桌上的手。
我感到了□□裸的威胁。
我的大脑现在一直都是穆老爷子的话中话：比你厉害的人多着，虽然你用得顺手，但我也不是非你不可。如果你继续忠诚我，我会继续以前的相处模式，重用你，包庇你，让你处在人人羡慕又人人敬畏的位置上，享受奢华。
总的来说，就是：乖一点，这步棋下完了，说不定我们就可以“saygoodbye”了。识趣点，我已经不想在物色下一个好用的为我而存在的刀了。
我没给自己倒茶，这是穆老爷子的规矩。
这套茶具，除了接待四大家族的家主，还有疗养院的总负责人李塬，就没人有资格用它喝水。
可是一套比我还贵的茶具。
我低头，死死地盯着茶具，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手不会握的太紧而显得骨节分明，然后向穆老爷子暴露我的情绪。
可是穆老爷子不会给我太长的时间来调节我自己的情绪，我只能强行让自己进入状态，让自己一直保持着那个低着头，但又不完全低的角度，抿着嘴笑：“那还不是爷爷您教的好嘛？我可是牢牢记着水温80，泡散三分钟，泡茶八分钟，这样呢，茶才香，味才正。看着晶莹透亮，闻着心旷神怡，入口就是沦陷。”
“单论泡茶这技艺，我哪里比得上研究这里面门道几十年的您吗？”穆老爷子，您太高看我了，我耍得过老奸巨猾的您吗？
我给我原来的杯子倒上茶，拿起喝，知道穆老爷子想要我主动问情况，顺带敲打敲打我。我在心中叹了一口气：“爷爷这次叫我回来是那个家族有动作了？”
我看着疑心重重的穆老爷子，就知道被虐那么久了，大头来了。
“宋家幺儿回来了。”穆老爷子捧着茶杯，乐呵呵地回答，弯曲的眉眼牵扯着眼旁的皱纹，这让穆老爷子显得更加慈祥。
穆老爷子捧着茶杯的样子就像是坐在公园里跟自己的棋友在棋盘上边厮杀、边喝茶的样子。
穆老爷子越是和善就越像看不清深浅的沟壑，就越令我感到警惕。
“宋家家主已经开始选择继承人了，宋家家主藏得深的幺儿也是备选，虽然这个人远在国外不长居四大家族之中，情报来的是，这个人是一个人才。”我知道穆老爷子的意思了，他没有收到我给他传的情报。
他在责备我。
“爷爷，我身边有鬼。”我冷静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接着道：“宋家幺儿会在10月13号早上六点下飞机，对吗？爷爷。”
我对上了穆老爷子深邃的眼，我全然不惧他的晦暗。
“爷爷，我该杀鬼了。”我笑，“你说这鬼又是谁的爪牙，谁的替身？”
“那是你的事，我不干涉你的事。”穆老爷子向后靠了靠。
“你现在是接手家族关系，你只跟了我，唔，加上这段时间也才一年半，在京城的线和水还没那么杂和深，所以这段时间你要在叶彦那里多接触其他家族里的人，最后跟三个家族的预选和已定的继承人搞好关系。”
“你跟叶彦是一个什么情况，我眼里大概有个定数。穆席，遵守本分不逾矩的人往往才不会活得野心勃勃，不得满足。”穆老爷子的眼中带着沉淀的清明，那是知天命已久的顺应。
“爷爷，我的野心不大，但是我想要的也很多。爷爷你了解我，而且我还年轻。”我轻轻地说。
“不过你个宋家幺儿可以搞好关系，我记得当年阳谒那个帮吧，当时是叫帮的，不知道你们这代人叫那种团体叫什么了。”穆老爷子笑了一下，转移话题，“当时那个帮的当权者都有一个体己的嗯……叫什么来着？”
“我们叫他二把手吧，二把手帮那个当权者挡了很多明枪暗箭，心甘情愿地位居第二，当权者感动又怀疑，最后还是被二把手的演技折服。”
“啧啧啧，那个二把手也是狠，上一任当权者还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人心难测的家伙，天天刀尖滴血，害的二把手家破人亡，然后就是越王勾践的故事。”
我看着穆老爷子放下茶杯，似是满意地点点头。
“虽然故事荒谬，但是你可以学习学习二把手让他的大当家信任他的手段。”
“宋家幺儿在京都不缺人脉，也不需要走狗，一味的谄媚和吹捧只会让人生厌而不会让人印象深刻，而且你也谄媚不起来。”穆老爷子对我不喜欢弯腰这点万分不满意，只要逮到机会，便会接机训我几句。
我赔笑。
“你可以自导自演地给自己加一出美救英雄的戏码来增添自己在京城的色彩。”
“自然宋家幺儿也会愿意亲近你了。”
我看着认真个给我策划的老爷子，嘴角抽搐：“爷爷，宋家幺儿就怎么好呐？要用命守护。”
“爷爷再给你铺路。”论脸皮，老爷子才是永远的神。我算什么臭鱼烂虾？我该自己爬。
“嗯嗯。爷爷你真好。”我敷衍，心中暗嘁：谁想要谁要！这路也没平坦到哪里去。
“宋家权势大，家族掌握着京城的经济，你跟宋锡如果有可能联姻的话，我会同意的。”
我当然知道宋家这个世家权势也大，如果穆家可以跟宋家联姻，那就是强强联手，强上加强。
我会离那个位置更近一步。
哪怕我会成为众人的一根眼中钉、肉中刺。
但是，我不想。
我希望我能幸福，不要像我的人生开头的这十几年那样惨。
我不愚笨，但是我甘愿平凡。
我跟老爷子的扯皮终于结束，我一脸麻木地走出了书房，紧接着就被父亲给拉走了。
“老爷子跟你说了什么？”
我没有期待我这个好爸爸开口可以跟我说什么好话，而且他一开口我就知道他要说什么。
无非就是穆老爷子的口风。
果不其然。
我扯了扯嘴角，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微微低头，像是有些失落：“他叫我去讨好宋家人，最好可以联姻。”
穆父微微蹙眉，不太明白老爷子是什么意思，他一手摸着下巴，缓慢坐下，另一只手在扶手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击着，这种声音在这寂静的环境中，显得更让人焦躁。
他发福的身体学着老爷子的动作让我觉得滑稽可笑。
房间弥漫着檀木的香味，但是很浓。
富丽堂皇的装饰在迫不及待地诉说着房间主人的野心和愚蠢。
我看见父亲的动作，就知道他并没有理解穆老爷子的用意，还有他不知道宋家幺儿要回国争继承权了。
我这个好爸爸早早地就已经在世家中站好了队伍，这个时候穆老爷子叫我去讨好谁对于他来说是意义重大的。
我垂着眸看着地板，等待着父亲这个漫长的思考过去。
这是一个枯燥又无味的过程。
“他真的这么说？”穆父终于开口了。
我仍然低着头，点了点头，没有将头抬起看他。
“讨好宋家哪位公子？”
宋家的人很多，单单宋嫡系一家子就有四个孩子。
宋家是书香门第，应该说里面的人都很遵守祖训，可偏偏出了个奇葩——现任宋家家主。
宋家家主年轻的时候就是一个风流人物，长相英俊潇洒，谈吐温雅得体，一副细框金丝镜，一双含情眸。
可是引得京城不少大家闺秀倾慕。
可惜好好的一个人，却喜欢玩。
乱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年轻时，因为权利跟叶家有过联姻，不过最后叶家的那位惨死车祸。
留下了宋家家主的第一个孩子——宋家大姐，宋初穗。
然后宋家家主放荡了几年，娶了第二位妻子。有了两个孩子，一男一女。
可惜男孩早夭，宋家家主一直都没有儿子，大概是中年了，也怕了生活吧。
他与第二任妻子离婚，再娶。
先有了个女儿，过了两年终于有了个儿子。
就是宋锡，宋家幺儿。
“我不太清楚……大概是嫡系的吧。”我含糊道，似是惶恐，这模棱两可的态度还是挺迷惑人的。
“宋锡吗？”他不是还没回国吗？
穆父揉了揉眉心，有些焦虑。
宋家人那么久没有动作，将宋家的命根藏得紧，如今宋家的小儿子要回来了，很有可能就是宋家要定继承人了。
这不仅是宋家的水要荡起来，而且京都也不可能独善其身。
宋家其他几位姐姐会为了夺权无所不为，因为宋家幺儿的优势实在太大，只要不是特别差劲，继承人这个位置十拿九稳。
宋家的天大概又要变换几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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